主题:“拷贝,中国设计的必经之路?”——关于原创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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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祖母的厨房西餐馆
许力:本次讨论由《ABITARE住》杂志和《北京青年报》共同发起,并邀请各位评论家、设计师一起关注中国设计领域面临的问题:当下原创中国设计怎么发展?抄袭居然成为了中国设计发展的一个方式,一些产品制造商甚至说中国的设计如果不COPY怎样发展,这是设计发展的原始资本积累的一个阶段。
卜天:其实有不少国外品牌想找中国好的设计师参与,可是这需要设计师花四、五年去琢磨一件作品,而中国设计师不少却在做短平快的COPY。对于COPY的问题,我认为设计师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厂商。中国一些公司就是为了赚钱,希望钱快进快出,对于这一点我们很无奈。
许力:原创的情况是不是更糟糕?
刘峰:是的,所谓原创设计只是产业链上非常微小的一个环节,产业链的问题更关键。我觉得整个国内的情况是有创意、没产业,创意没有产业链来支持。制造商之所以模仿,一定有他的原因。但媒体该做什么,教育机构该做什么,所谓的研究机构该做什么,都不明确。我前一段去台创,感触很深,台创有一个材料研究中心,每一种材料和工艺都供设计师亲身接触和尝试,此外还有很多厂家定期在这里举办论坛和讲座,形成一个良性的工艺循环。
作为政府机构,台创像是一个孵化器,为很多设计公司提供成长的资源和环境,他们抽取一定的服务费。国内在这方面的差距显而易见。
再就是设计师的问题。做一个形式化的东西不难,但真正了解工艺的没几个。目前中国所谓的原创设计师准入门槛很低,不论是学雕塑的还是学建筑的,还是学设计的,只要能画个大概的形就叫设计了。其实一个个性化的作品和可以生产的产品完全是两个体系,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完善产业链,明确每个环节的职责,单单设立一个红星奖远远不够。
许力:我们的杂志在意大利并不是单纯的建筑杂志,而是一个综合性的设计杂志,其中一个专栏是请意大利最有名的评论家门迪尼评价时下当红的欧洲设计师。这两年我也开始接触参加米兰设计展的中国设计师,记得去年美院的一个老师特别骄傲地跟我说:设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中国人不也在这(米兰)做这么大一个展览吗。
刘峰:这是一个比较危险的情况。
方振宁:我不是做专业设计评论的,但我认为谈设计就要谈本质问题,我听大家说了很多和市场相关的问题,这都不是本质。
设计的本质是“什么是好设计”。我觉得好用大于好看就是好的设计,要把“用”放在第一位。比如说家具,最能和人直接发生关系的家具就是椅子,因为你要坐,我们管它叫“坐具”。我在法兰克福看过一个中国坐具展,非常细致,展览展示了中国从汉代从没有椅子到后来椅子出现的有趣过程。凑巧的是,今天来之前,我正在扫描一个世界椅子展,椅子的种类非常复杂,有我们实用的,还有是跟宗教有关系的等等。但是我们现在所讲的椅子,或者是家具,是最实用的。
我看了很多中国的原创设计,很多东西不实用,这就是厂家不愿意生产的原因。我觉得艺术家玩风格可以,可是设计师、建筑师不能玩风格。如果没有人买,这个风格就没用,没有销量就没有意义?
很多人都在谈原创,谈得很空洞。而我是最先质疑“原创”的含意的,原创就是原始的创造吗?如果不是原始创造又会是什么样?那算不算创造,还是模仿?有人问我日本的原创是什么,我说日本没有这个词,你可以登录日本一个叫“科技在线”的网站,看它一天发布多少新产品。昨天这个网站公布,他们发明了东京第一辆使用电池的零污染出租汽车。日本人善于研究生活中人们最需要的东西。他们天天都在创造。
与其说原创,倒不如说发明,说原创就会有误解,让人就觉得是设计师的原始创造,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设计需要知识的积累,即便复制也是知识的积累,只是人家有100份,你把100份拿来就用可不行,你要再加50份,使用者才会觉得好。爱迪生一生有400个发明,而不是400个原创。只有不断的技术革新,生活品质才会提高。
吴桐:我刚被曲美蹂躏了一段时间,现在我越来越理解厂家的想法了。对厂家来说,生存是第一要素,所以需求是最重要的。我们刚才想的都是设计,比如美学,技术怎么支持美学,但美学是(链条上)最后的一个小东西,前头那些东西是我们需要回到起点认真考虑的。我们现在做产品有颠覆性的不同,我们要做公共性、普遍性,而且这个普遍性如果经营得好,比我前面做的事都有意义,因为有能产业链条。
现在给曲美做设计的大都是北欧设计师。每次来都是提交一大本设计,最后挑出来的屈指可数,而且绝大部分都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很炫的、很奇特的东西,都是很朴素的,有一点点变化,很适度,它的操作性、成本、市场都考虑在里面了。当然也会有表演性的东西,但是只做几个,供参加展览。
方振宁:现在的设计教育本身就不行,很多建筑师随便做一个设计就标榜是“当代建筑”。在我看来,大师不是美院教出来的,大师是黑马,而美院的教育就像是“工业化生产”,“人才”都是按模子刻出来的。
吴桐:学校的知识体系是沉淀和积累过后的,是落后于社会发展的。
方振宁:中国五千年前的设计很少有人研究过。中国人的智慧,很多都是讲究功能的,就连在河南最贫困的农村,猪圈和狗窝的建造都不浪费材料,这就是智慧,但是我们现在的设计界却没有这种体系。比如很多大厅里都放着“小心地滑”的警示牌,因为有人滑倒就是事故,就要被投诉,好像放了警示牌就没责任了,但却没人考虑能不能使用防滑材料,这就是问题。
吴桐:就抄袭而言,媒体也有责任。
许力:缺少设计批评。
方振宁:中国没有设计批评家,这就等于没有监督、没有验收,设计师可以随意做,老百姓觉得不好就不买。经常有人提到无印良品,我们不要迷信任何一个品牌,无印也有问题。比如自动铅笔,德国自动铅笔的笔芯写字时就不易折断,而无印的就会断,我发现德国的笔芯是有加固的,无印则没有。难道无印不懂加固的笔芯更好用吗?它肯定懂,可是它要考虑成本。所以应该建立一个批评体系。
许力:中国的设计也好、建筑也好,这里面没有监督的部分,媒体都是在那跟着说好看。总的来说,我们很希望建立一个批评的氛围。比如意大利的现状是,一些资历很深厚的著名设计师,他们有资格回顾意大利十年来的设计,点评十年来意大利的设计红人。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不断从事公众教育。但是这在国内几乎不可能,设计师大多忙着赚钱,无暇顾及其他。
吴桐:中国人不是没有时间,是不好点评。中国人不太有习惯互相批评,而是习惯互相夸奖。就连我们也是尽量避免批评,我们批评的方式就是提倡对的方面。
方振宁:再说说创意产业,政府投资一千亿人民币给创意产业,但是不知道该给谁,创意产业最重要是核心创意,但是没人知道核心创意是什么。所以造成创意产业的虚假繁荣。
我今天发了一个帖子,叫“设计为人民服务”,现在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人民是社会大众,是多数人,设计应该为所有人服务。所以设计应该是为人服务。
在我国,明清两代的文化不是贵族专属的,明清文化就是要把美学普及到老百姓层面,包括科举,平民通过科举考试也能够做官,这是个很好的制度。通过读清代文人李渔的书就知道,中国文化到了明清两代已经发展到非常生活、非常细节,那就不是为权贵,它是通过这种方式来传播的,我们今天的设计也应该继续这个路子。
许力:非常感谢各位今天就中国设计问题分享的真知灼见,我们期待着中国设计能够早一天走出“无抄袭不设计”的怪圈,走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卜天
“空享生活”设计工作室KARTELL品牌代理CEO。
CEO of KARTELL brand agent
刘峰
PEP设计工社创始人、设计总监。
Founder and design director of PEP design
方振宁
建筑及艺术评论家、自由撰稿人。
Critic of architecture and design, freelance writer
吴桐
设计师,无同设计UTOdesign创始人。
Designer,founder of UTO design